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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飞:美国的游说政治

  美国的游说政治,其所以然,可从其作为移民国家的性质与政治体制来看。美国社会中存在各式群体,常以社会阶层、族群、宗教信仰、职业与政治立场划分。这些社会群体,因利益相近而结为利益团体/压力团体,藉由影响政府而向社会中的其他群体提出一定的利益要求。此为结社的一种形式,初为一种街头的力量——组织公众集会、示威游行、请愿游行,是现代政治体系的重要特征。传统上,这类团体的典型例子是工会。利益团体为避免在国家利益分配中被忽视,有时会以“游说”去说服决策者,以图争取自身利益。这些团体的目标是试图影响立法机构成员,使其在立法机构中以投票推动法案或修订公共政策来支持其诉求。
      游说之合法性,来自宪法第一修正案所赋予的请愿权。任何群体,不论犹太人、穆斯林、非裔、亚裔,还是环保组织、工会、企业联盟,皆可藉游说来表达立场、影响政策。国会议员本就扮演代表民意的角色,自会借由各式利益团体以获资讯,进一步提升其问政品质。这里面亦有议员连任的选举压力,并倚赖利益团体在竞选经费上的捐输。利益团体亦能对政党施加影响,其影响的主要方式是通过竞选资金。而政党的竞选活动,亦反映了一些社会群体的利益,并会在议会和执政中维护这些社会群体的利益。
      若想推动法案或修订公共政策,就要熟知国会的运作与议事规则,且与现任议员或政府官员维持联络,因而游说遂成一门专业。经济资源雄厚的利益团体有时会雇佣专业游说者——游说公司、智库、公关公司,代为从事政治游说。专业游说者,能向议员、官员提供法律和政策相关的意见或研究报告,帮助其在国会问政,从而更好的影响法案和引导政策。游说有时是说服决策者,有时则透过组织示威游行或在媒体制造舆论,给决策者以压力,迫使其倾听。拥有更多财力的团体,譬如大型企业,通常更有能力影响政府的决策过程。这不只是因其有钱雇佣专业游说者,主要还在于,在资本主义国家,它们是本国经济的关键生产者,对经济的贡献举足轻重,因此,它们的利益对政府至关重要。
      这种游说,有时会被资金与“旋转门”腐蚀成权钱交易。有的专业游说者是前国会议员或曾任高阶行政官员,易导致政治腐败。为此,美国国会出台许多法律,来监督游说是否透明和是否建立在公共利益之上。1946年制定的《联邦游说管理法》,对游说行为给与正式规范。新近的法律,则是2007年通过的《诚实领袖与政府公开法》。一个国家的政治历程,某种意义上,就是个补苴罅漏的过程,缝缝补补向前走。彻底杜绝腐败很难,但可以通过制度构建防堵它。虽然游说存在权钱交易的隐忧,但若说有利益团体就此能操纵美国政府,则就夸大了其在一套政治体系上的作用。
      有些穆斯林对美国游说政治的外部观感是,谁有了钱,谁就能控制一切;谁没有钱,便是被操纵的受害者。为此,经常疑问谁操纵美国政府,表现出强烈情绪色彩来。这与穆斯林所在社会长期存在的阴谋主义思维,大有关系。这种思维之所以盛行,缘于人们所在国家长期的政治不透明。越是处在社会边缘,有着政治无力感,在信息茧房视野受限、认知固化的群体,诸如回民圈子,往往有着更高的阴谋论接受度。少数族裔身份本身,亦会提高某些类型的阴谋思维。许多原本可以用来真正认识问题、解决问题的时间,都被浪费在讨论谁操纵谁上。若穆斯林群体认为游说是某个族群的专利或必然导致腐败,那么他们便易将政治参与看作无望之举。
      在美国政治体制下,历史与现实均证明,弱势群体通过政治参与,可以将话语权从街头带进议政厅,就如我们在最近的纽约市长选举中所见。有些阴谋论者主张犹太游说团体能够控制政治走向,但民调显示,大约三成左右的犹太选民将票投给一位穆斯林进步派候选人。若阴谋论者所说为真,则这种跨宗教、跨阵营的投票结果就根本不可能出现。事实是,美国犹太选民内部极为多元,有自由派、保守派、正统派、世俗派。他们并非铁板一块,更谈不上由某一组织统一操纵。三分之一犹太选民投票给一位穆斯林候选人,意味着政治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候选人的理念、政策、政党与地方议题,而非宗教身份。此恰恰证明美国政治仍然是一个开放的、分化的、可竞争的空间,并非被某个单一族群掌控。
      在美国的游说政治文化中,任何社会群体都会结成利益团体通过游说去争取自身利益,这其中就有许多从事游说/政策倡导的穆斯林或阿拉伯组织,笔者粗略统计,有“穆斯林公共事务委员会”(MPAC)、“美国阿拉伯裔反歧视委员会”(ADC)、“阿拉伯裔美国人研究所”(AAI)、“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CAIR)、 “北美伊斯兰协会”(ISNA)、“美国穆斯林协会”(MAS)、“美国穆斯林巴勒斯坦支援组织”(AMP)、“美国穆斯林组织理事会”(USCMO)、“穆斯林公共利益法律与倡导组织”(AMJA)。有些直接登记游说人,向国会提交游说报告。有些则以举办国会沟通日、组织代表团上访、举办国会简报/倡导日或是通过政治行动委员会(PAC)捐款影响政策。在前述组织中,“穆斯林公共事务委员会”自称是“美国穆斯林的政策游说之家”,长期在国会与白宫层面开展政策沟通。
      对于游说政治,塔里克•拉马丹有着一种高尚的见解,他认为,西方穆斯林的首要任务应是捍卫普遍原则,而不是将自己组织成像某些犹太社群那样的压力团体以争取狭义利益。认为若坚持普遍原则,穆斯林的利益自会随之得到保障。提醒穆斯林,应以为社会整体负责的伦理行事,避免将政治变成单纯的利害算计,保持公共道德的高度与话语正当性。他说:“在更广泛的层面上,与非穆斯林伙伴团结在一起,对整个社会承担责任。……在价值观,道德,对社会正义的需求和抵制各种歧视层面上,在所有西方社会中,穆斯林公民都能找到大量潜在的合作伙伴。”这是一种要造福人类社会的见解,穆斯林现在普遍还达不到这个高度。眼下最紧要的是,让穆斯林群体从受害意识向权利意识转变;从把政治看成遥不可及的权力结构,转变为把政治看成可学习、可介入、可逐步积累影响力的事务。若总是在背后寻找幽灵,便永远学不会在现代生存了。


2025年1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