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多姿终究是不符合帝国美学的。 整座山河的色彩已被归简为一种绝不容许有任何杂质的红,试图保有自身肌理、年轮的色彩,都会被认为是构成对帝国美学的背离。散落于山河的族群,都是石榴籽,被封死在厚重的果皮之内,挤压至失去了各自的形状。在这种权力无远弗届的极权美学眼中,多样性即是不可控的隐患,必须将亿万灵魂削足适履地装入同一套模具,以便于顶层视角的监控和统合。 台湾二十世纪中后期的知识分子在面对威权和极权的阴霾时,曾一再叩问文明与野蛮的分野——文明的标志,恰在于其能否容忍并包容异见和多样;而野蛮的本质,则是将强权意志奉为唯一的真理。法治原本是为了使权力有边界,所以文明社会才把权力关进法律里面。现在有一种新的法治玩法,却是不断把新的权力装进法律里面。只要把一项政策写成法条,它便立即获得一种庄严的外貌。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先制造一个叫“人民代表”的地方,然后让这个地方代表人民批准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最后再告诉人民,这是人民自己的决定。如此一来,人民不但失去了选择,连失去选择这件事都被包装成了民主程序。 经过这些年来他们不懈的折腾,这颗红彤彤的大石榴已经在神州大地上结得沉甸甸、圆滚滚。他们可以决定人民应该说什么语言,记什么历史,信什么宗教,住在哪里,和谁结婚,怎样教育孩子,甚至规定人民应该爱谁。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说过,极权的终极特征正是消灭公私领域的界限,将私人生活全面政治化。我们终于目睹了这个时代最宏伟、最纯粹的美学构造——山河被染成了一片漆黑与血红交织的单色。凡是试图保有自身独立颜色、试图在果皮外自由呼吸的人,都将在这场无可阻挡的融合大业面前被打成国家公敌。阿妈别想用梵音般的母语为子孙诵经,牧民也别想在草原上吟唱本族的史诗。 一个族群真正的灭亡,未必始于它的人口消失。有时候,它从孩子开始听不懂祖母的话开始。到了最后,那个族群的人仍然在那里,身份证上的民族名称也仍然存在,博物馆里甚至还有几件漂亮的服装和乐器,宣传片里也仍然可以载歌载舞,只是族群已经在人的日常生活中灭亡了。族群如果只能作为国家统计表上的一个栏目,而不能作为人民自由认同的一部分,它也已经不是族群,...
有句话说:“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人到一个新地方,要了解并适应、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当地的风俗习惯,具有一种在地文化的历史优先权,当地人作为原住民,其宗教、语言和生活方式构成了当地的主体文化,外来移居者当主动适应并尊重这种主体性,涵泳其风化。在国家层面则是历史秩序的优先性,原住民是该国法律、政治体制与社会信任资产的共同缔造者,他们的主场主体性是一种历史累积的文化主权,移民在进入一个成功的现代国家时,应接受其政治体制与宪政架构、尊重这个主体性。主体间性的建立,往往始于对他者主场规则的尊重。唯有这样,外来者的差异性才不会被在地社会视为颠覆性的威胁。 近期,日本社会底层,从川越市清真寺的违章建筑风波,到各社群平台上疯传的文化侵略恐慌,涌动着一股针对穆斯林移民的排外情绪。据悉,日本的穆斯林人口已增至约四十二万人。伴随着这一群体规模的扩大,日本社会的文化摩擦显著升温。本地居民和右翼活动人士对宣礼声扰、特定时段交通拥堵、治安恶化、深夜噪音、垃圾不分类、社区脏乱、违建物等问题提出抗议,认为这些严重影响了原住民的生活节奏,甚而觉得日本传统神社文化正受到挑战。随着排外情绪蔓延,即使是手续合规的清真寺建设规划,在落地时亦遭遇巨大的民间阻力。藤泽市一处清真寺虽已获得政府的合法建设许可,仍遭剧烈抵制。 居日穆斯林诉诸反歧视与文化平权的进步主义话语,试图透过在公共领域的讨论来回应问题,以及透过对不实信息的辩诬来解构污名,但呈现出的却是同本地居民剧烈的言论对立。其实,在同群体情绪的对撞中,试图用言语去纠正对方,只能换来更多的误解。当一个人或一个群体已经预设了立场,任何辩解、证据和澄清都会失效的。高亢的自辩,在已被焦虑和偏见盘据的在地主场舆论中,会被自动过滤为狡辩。因而,移民的安身立命,是无法建立在要求本地居民收回成见的奢望上的,而必须转向主体的内省。 要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任何庞大的信仰群体内部,都不可避免地存在认知参差不齐、素质因人而异、甚至有害群之马的现实。若是听到外界的一点批评就立刻本能地进入防御模式,就反应激烈,奋翼张鳞,怒不可遏,像被踩到尾巴一样,不仅无法解决内部由于文化不适应、法治观念淡薄、认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