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近五百年来汉语伊斯兰学的历史行止,自明季先贤胡登洲振兴经堂教育、金陵学派用汉语著书立说以降,直至民国时期王静斋、马坚诸先生的译经事业,文化转译始终是汉语穆斯林乃至整个中国知识界最核心的精神命题。“天地的创造,以及你们的语言和肤色的差异,确实包含着许多迹象。”( 三〇:二二 )彼时的转译,是在异质文明的倥僯褶皱中,以肉身作舟楫,为古老信仰在汉语世界中劈山开路。而当历史行进至人工智慧( AI )技术席卷天下的今日,这条延续数百年的译事生命线,正迎来它断崖式的终结。单纯依靠语言壁垒获得学术地位的时代,正在结束。过去耗费学人大半生精力的字词对译、文献校勘、语法润色,如今在AI面前不过是几分钟的算力消耗,仅需对其技术性校对就能符合某种标准。语言屏障在工业级大语言模型的精准算力下如冰雪消融,那种仅凭语际转换、信息时差而安身立命的编译学术,已然失去继续寄生的合法性,工具的苦役已由机器代劳了。 庄子有云:“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长期以来,汉语世界人文学界颇有一种通病,即误将筌蹄( 语言技术 )奉为鱼肉( 学术思想 )。在传统的学术生态中,掌握一门希罕语言,或率先引介域外前沿理论,便足以在黉宇之内跑马圈地,坐享知识二道贩子的学术红利。而AI的成功应用,抹平了这种信息特权。当几百万字的域外典籍可在转眼间转化为流畅、自洽且文笔斐然的汉语文本时,纯粹的翻译便从学术层面退场。曾经在学术界,仅仅靠译介国外前沿理论、通过倒买倒卖异域概念就能圈地自萌、坐享学术声誉的阶层的生存空间被AI彻底抹平了。这场革命性提升逼迫着每一位学人,在剥离了语言熟练度的外衣后,必须去面对自己的大脑——若隐去文献搬运的苦功,阁下究竟还能为这时代留下多少原创性的洞见? 以语言壁垒为基础的译事时代正在结束。大浪淘沙,大时代正在逼迫学术进行一场革故鼎新的自我救赎。译事之死,实乃新大时代对人文学界的一声洪钟警醒。未来学术,应将耗费在技术性劳役上的巨大精力,战略性地转移至真正的学术、思想、宣教战场。旧有范式的耗费数年进行字词对译、文献校勘,可借助AI一键对齐,而去专注宏大视域的跨文化比较。过去由于精力有限,学人往往只能深耕一个语境,如专注于阿拉伯语世界或汉语世界。现在,借助AI的无障碍多语转换,学人...
百余万穆斯林身着白衣,如潮水般围绕着克尔白。从高空俯瞰,那是一片绝对纯净的白,消融了国籍、阶层和财富的差异。穆斯林社会,总会短暂地显出一种罕见的庄严。伊斯兰在此刻,才真正展现出它自己来。往日里,它被太多的东西所遮蔽。在政治的浓雾下,已让人看不清。此刻的它,在真主所制定的伟大传统仪式中,抖落一身尘埃回归。年复一年,伊斯兰不断向穆斯林、向全人类昭示它自己——它是真主赏赐给人的一条能获得今后两世幸福的康庄大道。它以海纳百川的胸襟迎接任何一个人的归信,以落实真主对世人那具有普遍性的慈悯。所以,当世人见到伊斯兰时,应是满怀喜悦,将它看作是福音的。 可现在,伊斯兰却越来越难以让世人看到它本来的面貌。人们提起伊斯兰时,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清真寺中安静礼拜的人,而会是电视新闻里那些永无止息的硝烟。一个本应使人安宁的宗教,竟成了紧张与危险的象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巨大的悲哀。麦加的烈日高达四十五摄氏度,而比这热浪更炙人的,是中东地缘政治的炉火。在禁寺象征绝对平等与和平的同心圆之上,沙特的防空导弹正冷冷地指向天空。围绕克尔白的人潮再壮阔,亦难掩文明内部的问题。 问题并不出在伊斯兰。真主降示宗教,本是为了让世人归信他,使人谦卑,使强者知节制,使弱者得尊严的。可一旦宗教被卷入现实政治,尤其被国家机器、意识形态和地缘冲突所裹挟,它便很容易失去原有的光泽。在我们所在的时代,出现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穆斯林越频繁地谈论伊斯兰,世人反而越难理解伊斯兰。因为人们看到的,不是朴素而有力量的信仰生活,而是一层层附着其上的政治尘埃。许多穆斯林国家也不断强调自己捍卫伊斯兰,可他们内部长期存在的贫困、腐败、压迫与失序,却又让外界感到困惑。若伊斯兰真是引人向善的道路,为何它所在之地会长期陷于混乱?这个问题,穆斯林不能回避。 将问题归因于外部世界,整日揭露这个诅咒那个,是一种巨婴心理。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对任何一个族群、信仰共同体而言,外部世界的挑战永远都是严峻的。同时,任何族群只要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因要共享资源与公共空间,以及在权力分配、文化权益以及资源获取上面临必然的交集,而不可避免地要面对政治生活。真主在现世的这种常道,并不会因为穆斯林而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