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有句话说:“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人到一个新地方,要了解并适应、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当地的风俗习惯,具有一种在地文化的历史优先权,当地人作为原住民,其宗教、语言和生活方式构成了当地的主体文化,外来移居者当主动适应并尊重这种主体性,涵泳其风化。在国家层面则是历史秩序的优先性,原住民是该国法律、政治体制与社会信任资产的共同缔造者,他们的主场主体性是一种历史累积的文化主权,移民在进入一个成功的现代国家时,应接受其政治体制与宪政架构、尊重这个主体性。主体间性的建立,往往始于对他者主场规则的尊重。唯有这样,外来者的差异性才不会被在地社会视为颠覆性的威胁。 近期,日本社会底层,从川越市清真寺的违章建筑风波,到各社群平台上疯传的文化侵略恐慌,涌动着一股针对穆斯林移民的排外情绪。据悉,日本的穆斯林人口已增至约四十二万人。伴随着这一群体规模的扩大,日本社会的文化摩擦显著升温。本地居民和右翼活动人士对宣礼声扰、特定时段交通拥堵、治安恶化、深夜噪音、垃圾不分类、社区脏乱、违建物等问题提出抗议,认为这些严重影响了原住民的生活节奏,甚而觉得日本传统神社文化正受到挑战。随着排外情绪蔓延,即使是手续合规的清真寺建设规划,在落地时亦遭遇巨大的民间阻力。藤泽市一处清真寺虽已获得政府的合法建设许可,仍遭剧烈抵制。 居日穆斯林诉诸反歧视与文化平权的进步主义话语,试图透过在公共领域的讨论来回应问题,以及透过对不实信息的辩诬来解构污名,但呈现出的却是同本地居民剧烈的言论对立。其实,在同群体情绪的对撞中,试图用言语去纠正对方,只能换来更多的误解。当一个人或一个群体已经预设了立场,任何辩解、证据和澄清都会失效的。高亢的自辩,在已被焦虑和偏见盘据的在地主场舆论中,会被自动过滤为狡辩。因而,移民的安身立命,是无法建立在要求本地居民收回成见的奢望上的,而必须转向主体的内省。 要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任何庞大的信仰群体内部,都不可避免地存在认知参差不齐、素质因人而异、甚至有害群之马的现实。若是听到外界的一点批评就立刻本能地进入防御模式,就反应激烈,奋翼张鳞,怒不可遏,像被踩到尾巴一样,不仅无法解决内部由于文化不适应、法治观念淡薄...
在我写这部书的那段时间,清真寺学堂历史课的讲坛上,正面临如何给学生讲授“四大哈里发”史的难题。它作为第一代穆斯林的历史,是伊斯兰世界历史中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历史阶段,其后的伊斯兰世界历史都是建构在这个历史阶段上的,拿掉它就是抽离伊斯兰世界历史大厦的基石。可该段历史是崇高和残酷的,最不易给对教门正处于感性认识阶段的学生来讲授。在崇高与残酷之间求得平衡以为学生所理解,便成为当时我写这部书的用意,因而它偏向一本历史读物。 但在完成这部书稿十三年后的今天,我感到自己在面对一个巨大的历史对象。这些年来,该书稿以民间内部刊印本和打印稿的形式在汉语穆斯林圈子流传,各清真寺学堂交相用作教材。这反而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我对伊斯兰世界历史中如此重要的历史阶段,只是作为一本历史读物的形式呈现出来而感到不满。关键是,我未见到一部严肃的历史著作可以满足我们研究这段历史的需要。这段历史显然是需要另起炉灶来进行研究的,像是其中的宗教与政治的关系是需要另辟专题来讨论的。但在此之前,我先要将这部书稿通过修订从历史读物提升到一部历史专著的层次,以减轻我对它在民间流传的压力。 在历史阶段划分上,我按照社会政治组织形式将“四大哈里发”同先知的麦地那城邦和伍麦叶哈里发政权分离,并将汉语穆斯林通常所说的“四大哈里发”,按照阿拉伯史学在指称该历史阶段上的惯例,将其作为一个国家和历史概念称之为“拉什敦哈里发国”( دولة الخلافة الراشدة )。“拉什敦”一词意为“正确引导”,在这里是指政治正当性。这种政治正当性,既可以指国家是遵循先知的麦地那城邦的共和政治精神来施行政府权力,亦可以指国家公权力是来自公民私权让渡。“哈里发”一词意为“代理人”,在这里是指对先知作为立法者和仲裁者的社会职能的一种代办署理。它在国家结构和政权组织上,不同于先知的麦地那城邦,亦有别于伍麦叶哈里发政权。它的集中和行使权力,要求其成员遵守法律,保护自己免遭他国的侵犯,这些都使其具备了国家的特征。它就像是麦地那城邦一样,是已存在的历史实体,而后史家去定义它。当我们认定在这段历史阶段存在着一个政治共同体,且其与领土之间有一种固定的联系时,那么它是一个体现“国家”这个词的最基本意义的统一体和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