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写这部书的那段时间,清真寺学堂历史课的讲坛上,正面临如何给学生讲授“四大哈里发”史的难题。它作为第一代穆斯林的历史,是伊斯兰世界历史中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历史阶段,其后的伊斯兰世界历史都是建构在这个历史阶段上的,拿掉它就是抽离伊斯兰世界历史大厦的基石。可该段历史是崇高和残酷的,最不易给对教门正处于感性认识阶段的学生来讲授。在崇高与残酷之间求得平衡以为学生所理解,便成为当时我写这部书的用意,因而它偏向一本历史读物。 但在完成这部书稿十三年后的今天,我感到自己在面对一个巨大的历史对象。这些年来,该书稿以民间内部刊印本和打印稿的形式在汉语穆斯林圈子流传,各清真寺学堂交相用作教材。这反而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我对伊斯兰世界历史中如此重要的历史阶段,只是作为一本历史读物的形式呈现出来而感到不满。关键是,我未见到一部严肃的历史著作可以满足我们研究这段历史的需要。这段历史显然是需要另起炉灶来进行研究的,像是其中的宗教与政治的关系是需要另辟专题来讨论的。但在此之前,我先要将这部书稿通过修订从历史读物提升到一部历史专著的层次,以减轻我对它在民间流传的压力。 在历史阶段划分上,我按照社会政治组织形式将“四大哈里发”同先知的麦地那城邦和伍麦叶哈里发政权分离,并将汉语穆斯林通常所说的“四大哈里发”,按照阿拉伯史学在指称该历史阶段上的惯例,将其作为一个国家和历史概念称之为“拉什敦哈里发国”( دولة الخلافة الراشدة )。“拉什敦”一词意为“正确引导”,在这里是指政治正当性。这种政治正当性,既可以指国家是遵循先知的麦地那城邦的共和政治精神来施行政府权力,亦可以指国家公权力是来自公民私权让渡。“哈里发”一词意为“代理人”,在这里是指对先知作为立法者和仲裁者的社会职能的一种代办署理。它在国家结构和政权组织上,不同于先知的麦地那城邦,亦有别于伍麦叶哈里发政权。它的集中和行使权力,要求其成员遵守法律,保护自己免遭他国的侵犯,这些都使其具备了国家的特征。它就像是麦地那城邦一样,是已存在的历史实体,而后史家去定义它。当我们认定在这段历史阶段存在着一个政治共同体,且其与领土之间有一种固定的联系时,那么它是一个体现“国家”这个词的最基本意义的统一体和社会。 ...
见一位博主介绍西安回民街的小吃,评论区中竟少有平日谈及伊斯兰时的敌意,人们所谈论的,不过是哪一家牛羊肉泡馍更地道,彼此推荐值得一试的小店,昔日那些足以使评论区化为战场的议题,竟仿佛一时消散于炊烟与香气之间了。不同宗教群体/文明之间的理解,便从这样的地方开始了。这样的景象,当然令人欣慰。人与人之间原本就不必总是借由宏大的议题才能相遇。一碗热汤,一炉新出锅的烧饼,一条飘着烟火气的老街,都足以使他者放下戒心。散发着浓厚烟火气息的市井生活,最容易获得不同文化背景之人的一致赞赏。建筑与艺术亦复如此,一座清真寺之所以令人驻足,不一定因为人们相信其中所礼拜的真主,而是因为人们惊叹于它的工艺之精妙。许多人或许一生都不曾翻阅《古兰经》,却可能因为一次旅行,记住穆斯林待客时的热情,也记住某座清真寺庄严的身影。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生出另一层感慨。文化可以使人感到亲近,也容易唤起好感,但理解一种文明,终究不是味觉与视觉所能完成的事情,它们只是文明最外围的一层。伊斯兰不只是这些,它乃是真主对全人类最后的启示所建立的宗教,要引领人的灵魂归真。这是伊斯兰重大的使命,是真主对每个来在这世上好似风铃声一样刹那便会结束的生命的慈悯。真主说:“从你们的主发出的明证、引领和慈悯,确已降临你们了。” (6:157) 再没有什么事物能比启示与拯救更重要的了,这一点实际上是在恢复伊斯兰传统世界观里的目的论,它在嘈杂的现代几乎被穆斯林弃若敝屣了。在伊斯兰的这一重大目的面前,所有建构在现世上的内容,如国家、民族、政权之类的,都是附属性质的,不可本末倒置。 穆斯林有一种神圣的责任,就是将真主向人类发出的喜讯传达给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个人。若想积累后世的盘费,度过艰难的审判日,没有比宣教的回报更丰厚的了。真主说:“召人信仰真主,力行善功,并且说:‘我确是穆斯林’的人,在言辞方面,有谁比他更优美呢?善恶不是一样的。你应当以优美的品行去对付恶劣的品行,那么,与你相仇者,忽然间会变得亲如密友。” (41:33-34) 我们在社会上有许多种身份,但穆斯林身份是最高贵的,亦是沉重、难以轻易负起的。说句实在话,虽然当世有如此多的穆斯林,但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撑起这个身份。穆斯林事实上承担着伊斯兰的公共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