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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飞:从“斩杀线”说开去


      中文群体在讨论美国“斩杀线”。
      这个新名词,本是游戏场上的黑话,意指血量一旦跌落至此,便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人们现在拿它形容异邦的街头,飘飘然生优越之感。然而,这难道是异邦才有的洋货么?翻开墙国这几千年的账本,你会发现,“斩杀线”其实是他们的老土产。不仅有,而且划得极细,极密,横七竖八地交织在每个人的脖颈边。
      美国“斩杀线”,据他们的说法,在医疗和账单上,即在经济维度。经济维度的斩杀,固然是水深火热的,但仍可依赖国家的一些法律保障、慈善或社会救济,有通过努力来实现阶层跃迁的可能。实现“美国梦”者有许多,于兹不赘。而墙国“斩杀线”,是多维度的。体制本身就是它的一个死症,构成政治“斩杀线”。那些不愿交出自由的人,会被推至该线。线在这一层面,分割了奴隶与公民。神州大地多少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尽数斩于该线,殊堪悲戚。该线,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是体制化与非体制化。凡是不与他们的意识形态相适应者,会被标记于线,打成“国家公敌”。
      在人的身份、信仰与族群认同上,墙国有一种更为残酷的划线逻辑。只要人的核心身份,譬如宗教、语言、文化传统,与国家所要求的一致性发生冲突,便会被推至斩杀线。这是民族/宗教“斩杀线”,专门针对那些不愿交出灵魂的人。——阿訇、牧师、方丈必须在讲台上宣讲政策、赞美体制,否则就会被吊销证件,剥夺其职务。这条“斩杀线”,是一道国家权力深度渗透进私人灵魂领域的绞索。
      但比这更残酷的,是他们那条划在骨子里的民族主义的血线。它与统治者的统治逻辑合流,在国家造成一种极具排他性的氛围。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祖宗的糟粕,如今披上了一层“中国化”的新皮,已成了对国家少数群体最锋利的铡刀。一些伪自由派人士,对此满脸堆笑,摆出一副赞许的姿态。在他们看来,若你不读他们的经书,不穿他们的衣服,不跟他们一起做“中国梦”,就会被推至这血线,受到从官家到知识分子的集体的身份暴力。这种逻辑将任何不彻底“汉化”的行为,都视为对国家安全和“大一统”的潜在威胁。这条血线,带着他们对回民、维吾尔人、藏民、蒙古人等少数群体“非我族类”的狰狞。你只要在信仰里还有一点不愿归顺的底色,只要你的语言/文化里还留着族群的余温,它便如影随形。当身份本身被定义在线外时,这种斩杀是全方位的。
      在墙国,你要么是一颗螺丝钉,要么是一块抹布。你必须将自己切割成某种形状,方能塞进体制化的铁盒子里,获得一种安全的幻觉。凡是不愿切割的,想保留一点个人形状的,也就是那些拒不体制化的人,便立刻被推至政治斩杀线。你所谓的自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流民的任性。只要你稍一抬头,稍一开口,那线便冷冷地掠过你的喉咙,让你活在一种随时被从国家抹去的恐惧中。
      咱们这片土地上的“造线”手段,就这样让洋人那条线相形见绌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最是精通一种活命哲学。他们天生就有一种政治的“觉悟”,仿佛基因里就刻着那条线的坐标,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爱国”,用心甚苦也。为了活在线上,人们自发地阉割了作为大写的“人”所拥有的自由与正义,退化为一种生物性存在。但,在这种体制下,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所谓的“安全区”并不存在。共和国史上最忠诚的螺丝钉,亦未逃过政治红线的轻轻一划,死在开封了。这是“斩杀线”的不可知性造成的。它随权力的任性,在朝令夕改中变换。在线的这种不确定性中,顺民与为自由和正义而活的人,命运并无二致。这即是笔者在旧文《红线》中所说过的。不过,那些不愿交出自由的人,那些不愿交出灵魂的人,在斩杀线,生活固然是水深火热的,但依然能在暮色里,留下一点充满人性光芒的残影。
      聊作今年笔墨的收尾。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