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万穆斯林身着白衣,如潮水般围绕着克尔白。从高空俯瞰,那是一片绝对纯净的白,消融了国籍、阶层和财富的差异。穆斯林社会,总会短暂地显出一种罕见的庄严。伊斯兰在此刻,才真正展现出它自己来。往日里,它被太多的东西所遮蔽。在政治的浓雾下,已让人看不清。此刻的它,在真主所制定的伟大传统仪式中,抖落一身尘埃回归。年复一年,伊斯兰不断向穆斯林、向全人类昭示它自己——它是真主赏赐给人的一条能获得今后两世幸福的康庄大道。它以海纳百川的胸襟迎接任何一个人的归信,以落实真主对世人那具有普遍性的慈悯。所以,当世人见到伊斯兰时,应是满怀喜悦,将它看作是福音的。
可现在,伊斯兰却越来越难以让世人看到它本来的面貌。人们提起伊斯兰时,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清真寺中安静礼拜的人,而会是电视新闻里那些永无止息的硝烟。一个本应使人安宁的宗教,竟成了紧张与危险的象征。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巨大的悲哀。麦加的烈日高达四十五摄氏度,而比这热浪更炙人的,是中东地缘政治的炉火。在禁寺象征绝对平等与和平的同心圆之上,沙特的防空导弹正冷冷地指向天空。围绕克尔白的人潮再壮阔,亦难掩文明内部的问题。
问题并不出在伊斯兰。真主降示宗教,本是为了让世人归信他,使人谦卑,使强者知节制,使弱者得尊严的。可一旦宗教被卷入现实政治,尤其被国家机器、意识形态和地缘冲突所裹挟,它便很容易失去原有的光泽。在我们所在的时代,出现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穆斯林越频繁地谈论伊斯兰,世人反而越难理解伊斯兰。因为人们看到的,不是朴素而有力量的信仰生活,而是一层层附着其上的政治尘埃。许多穆斯林国家也不断强调自己捍卫伊斯兰,可他们内部长期存在的贫困、腐败、压迫与失序,却又让外界感到困惑。若伊斯兰真是引人向善的道路,为何它所在之地会长期陷于混乱?这个问题,穆斯林不能回避。
将问题归因于外部世界,整日揭露这个诅咒那个,是一种巨婴心理。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对任何一个族群、信仰共同体而言,外部世界的挑战永远都是严峻的。同时,任何族群只要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因要共享资源与公共空间,以及在权力分配、文化权益以及资源获取上面临必然的交集,而不可避免地要面对政治生活。真主在现世的这种常道,并不会因为穆斯林而改变的。不要妄想只用一张嘴,就去实现别人付出巨大努力才能取得的成就。西方社会由中世纪走入现代,经历了长达数世纪的剧烈阵痛,包括各种政治浩劫和文化撕裂,可谓艰苦卓绝。亦不要借宗教来给权力涂脂抹粉,使之变成一种政治动员工具。这会使伊斯兰,失其作为真主的宗教的纯粹性。
近代伊斯兰世界确实承受了殖民撤退、民族国家重组、地区霸权角逐等一系列外在冲击,但真正令它长期陷入被动的,并不是它受到了多少冲击,而是它未能建立起一套足以把宗教、国家、社会和现代政治分开安置的成熟秩序。伊斯兰从来不拒绝文明,也不拒绝秩序。穆罕默德(愿真主使他平安)既作为一位先知传播伊斯兰,亦以一位政治领袖的身份建立包括基督徒和犹太教徒在内的麦地那城邦,将一切纳入一种有节制的秩序之中。
早期穆斯林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也并不仅仅因为他们拥有激情,更是因为他们曾一度建立起一种相对公正、开放而稳定的文明结构。那时的伊斯兰世界,能够吸收波斯、希腊、印度等不同文明的知识,并不因外来文化而陷入恐惧。真正强大的文明,从来不靠封闭维持自己。穆斯林社会逐渐失去了百年翻译运动时代的那种对知识和思想持开放态度的从容,陷入把一切外来的事物都视为威胁的封闭。辉煌的历史固然值得尊敬,但不能自动转化为现代治理能力。一个社会若总是从昔日寻找自我证明,就容易把复兴理解为复古。真正的复兴,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重新获得面对现实的能力。要承认技术差距,承认制度缺陷,承认公共治理的失败,承认内部多元的存在,并在此基础上重新组织社会。
穆斯林巡游天房,在此刻显得如此重要,它让人暂时离开国家、民族、政治与现实身份,重新意识到自己首先是真主的仆人。亿万人终其一生所追逐的东西——财富、地位、权势——在克尔白前忽然显得很轻。一个国王与一个贫民,同样穿着白衣,同样在烈日下行走,同样会衰老、死亡,并最终归于真主。人在天房近前,会重新知道自己的尺度。这种体验,要成为伊斯兰世界重新认识自己的开始。穆斯林真正需要复兴的,未必是某种旧帝国的荣光。若伊斯兰世界有一天能够重新把这些最基本的东西活出来,那么当世人再次谈起伊斯兰时,必会“崇奉真主的宗教”(110:2)。否则,白衣之下,仍是旧伤。
2026年5月26日
宰牲节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