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位博主介绍西安回民街的小吃,评论区中竟少有平日谈及伊斯兰时的敌意,人们所谈论的,不过是哪一家牛羊肉泡馍更地道,彼此推荐值得一试的小店,昔日那些足以使评论区化为战场的议题,竟仿佛一时消散于炊烟与香气之间了。不同宗教群体/文明之间的理解,便从这样的地方开始了。这样的景象,当然令人欣慰。人与人之间原本就不必总是借由宏大的议题才能相遇。一碗热汤,一炉新出锅的烧饼,一条飘着烟火气的老街,都足以使他者放下戒心。散发着浓厚烟火气息的市井生活,最容易获得不同文化背景之人的一致赞赏。建筑与艺术亦复如此,一座清真寺之所以令人驻足,不一定因为人们相信其中所礼拜的真主,而是因为人们惊叹于它的工艺之精妙。许多人或许一生都不曾翻阅《古兰经》,却可能因为一次旅行,记住穆斯林待客时的热情,也记住某座清真寺庄严的身影。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生出另一层感慨。文化可以使人感到亲近,也容易唤起好感,但理解一种文明,终究不是味觉与视觉所能完成的事情,它们只是文明最外围的一层。伊斯兰不只是这些,它乃是真主对全人类最后的启示所建立的宗教,要引领人的灵魂归真。这是伊斯兰重大的使命,是真主对每个来在这世上好似风铃声一样刹那便会结束的生命的慈悯。真主说:“从你们的主发出的明证、引领和慈悯,确已降临你们了。”(6:157)再没有什么事物能比启示与拯救更重要的了,这一点实际上是在恢复伊斯兰传统世界观里的目的论,它在嘈杂的现代几乎被穆斯林弃若敝屣了。在伊斯兰的这一重大目的面前,所有建构在现世上的内容,如国家、民族、政权之类的,都是附属性质的,不可本末倒置。
穆斯林有一种神圣的责任,就是将真主向人类发出的喜讯传达给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个人。若想积累后世的盘费,度过艰难的审判日,没有比宣教的回报更丰厚的了。真主说:“召人信仰真主,力行善功,并且说:‘我确是穆斯林’的人,在言辞方面,有谁比他更优美呢?善恶不是一样的。你应当以优美的品行去对付恶劣的品行,那么,与你相仇者,忽然间会变得亲如密友。”(41:33-34)我们在社会上有许多种身份,但穆斯林身份是最高贵的,亦是沉重、难以轻易负起的。说句实在话,虽然当世有如此多的穆斯林,但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撑起这个身份。穆斯林事实上承担着伊斯兰的公共形象。
信仰最深刻的见证,在于信仰它的人活出了什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伊斯兰就是穆斯林,穆斯林就是伊斯兰。要看这种信仰如何塑造信仰它的人,又如何使一个共同体形成有尊严的公共生活。就此而言,在这世上,每一个宣称自己是穆斯林的人,都肩负着代表伊斯兰的重任。那些在汉语世界张嘴发言的人,可该谨言。有时候,闭嘴是一种善功。人们未必要接受伊斯兰,甚至未必要相信《古兰经》,却完全可以从穆斯林的社会风气、学术精神、商业信用、邻里关系、谈吐与公共伦理之中,看见一种宗教是否真正具有真理性。一个共同体若始终无法建立值得信赖的公共秩序,教育不能兴盛,知识不能生长,政治上一塌糊涂,公共生活不能使人感到安稳,只是祈望世界大战、末日大战,那么,即使口中反覆谈论文明,也很难令人相信文明确已存在。
宗教的真实性,应首先在信仰者自身的文明实践中得到见证。信仰它的人理应建立一种足以安顿自身公共生活的文明。即便沦为难民去了他国、西方世界,也要看守其作为信仰真主的人的身份、造福他所加入的新社会。伊斯兰最强有力的辩护词,是其信仰者在此时此地所活出的生命质感。倘若活不出个人样,再宏大的文明理想,终究难免流于空谈。穆斯林不幸愈来愈多地与冲突相连结,长久陷于争议之中。关键在于,所争议的那些东西并不是伊斯兰本身。一个真正信仰真主的共同体,究竟应当过一种怎样的生活?这个文明今日究竟还能向人类社会说些什么?一个自许为全人类最后启示的文明,如今最容易引起共鸣的,竟只是它的烟火气。
2026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