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那台由分权与制衡驱动的民主机器开票了,万众瞩目,虽然只是中期选举。我们未曾像关注美国议会选举这样,关注过自己世界的哪一个议会选举。这是因为制度效能的差异,真正的代议制民主需要以议会有权为前提,当议会真正能决定国家命运时,选举才会让人瞩目;反之,若议会只是权力花瓶,选举便沦为形式,自然是让人不予理睬的了。再有,美国不仅是全球第一大经济体,还拥有无远弗届的军事和金融霸权,是全球帝国,其超级权力的溢出牵动世界,而迫使世界的关注。这个由近代欧洲因为释放了主体性的自由而创造出的现代巨兽,不会屈服于眼泪,更不会屈服于谴责,却可以屈服于它自己的民主制度。此次中期选举,全美至少有七位穆斯林成功当选或连任议员,并诞生了美国历史上首位穆斯林联邦参议员。我们要向积极参与政治的美国穆斯林群体致以敬意,他们让该国政治的版图又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色彩。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时间从不为任何一种文明笃定地停留。曾几何时,烛火彻夜不灭的巴格达的智慧宫,将人类中信真主的群体锻造成为一个时代的文明的载体,让他们作为代治者的神圣历史身份名符其实。欧洲在中世纪的泥淖与神权枷锁中战栗时,伊斯兰世界已用知识的光亮照亮了半个地球。在造物主存在的总体框架内,穆斯林群体以深刻的精神自由与反思能力,发展了高度自由的伊斯兰学、哲学与科学。然而,历史是一场冷酷的范式转移。西方通过文艺复兴的惊雷还有启蒙运动的烈火,生生将教皇的权杖折断,把人的主体性自由推上了神坛。新教伦理塑造出人的资本主义精神,现代产权、法治、自由市场、代议政治——这套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制度矩阵运转了起来,将其他文明体曾经的辉煌碾入历史的尘埃。而在这翻天覆地的时代,作为伊斯兰载体的穆斯林社会,却在代表天启宗教自信、开放性、包容和代治者精神的大门轰然关闭后,陷入了漫长的停滞。
穆斯林社会失掉应对复杂现实的能力,退守于往昔的荣光,在时代的边缘痛苦地徘徊。黑格尔认为,伊斯兰的自由是一种扇形的风暴,它像狂热的飓风一样扫过世界,打破了一切外在的偶像和特殊性,确立了人在真主面前的绝对平等。然而,一旦这股狂热平息,它就无法像西方日耳曼世界那样,通过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将自由落实为复杂的市民社会结构和理性的官僚国家法律。因此,在黑格尔眼中,伊斯兰在狂热之后便退出了世界历史的中心舞台,沦为了停滞的东方实体。虽然尼采已炸毁近代以来以黑格尔为代表的主体理性地基,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西方社会依然在以各种形式向未来运动,保持着一种生命穿透力。而穆斯林社会却真的是陷入停滞状态的,哪怕世界日新月异、社会已加速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它依旧在原地涣散。放眼望去,我们只能说,政治是一个社会强盛的骨骼,它的落后将摧毁一切,包括肉体,也包括展望未来的生命激情。世俗威权走向了军警与腐败,神权政治则以真主的名义、打着教门的旗号倒行逆施,两堵高墙之间,困住的是无数渴望尊严却找不到出路的灵魂。
这时,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听见大洋彼岸的回声。迁徙再次具有了它的意义,穆斯林脱离已死的政治社会实现了国家跃迁,在美利坚的土地上通过数代人的教育积累塑造出精英来送入现代巨兽最核心的权力矩阵,怀着对真主的信仰。愿他们永远爱他们的国家。现在,因为反美人士反的不具体,让自己陷入了巨大的思维困境。美国或任何西方国家的内部政治都是极其多元且分裂的,穆斯林社会舆论走向成熟的标志,是学会将具体的政策、具体的政府,与一个国家的体制、文化、人民拆解开来,给予具体的对待。我们见身处专制压迫下的人,对造成他们生存之痛的本土体制安之若素,却对大洋彼岸的美国民主抱以最激烈、最民粹的敌意。连基本的言论与选择空间都付之阙如的他们,高喊着反美的口号,对特朗普及共和党的惨败,跳起自嗨的战舞。
2026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