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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李云飞:正义之花

 来到开罗,观赏的第一处古迹,是侯赛因清真寺。  寺重建于十九世纪。或是因拿破仑的入侵西风东进,其轮廓深受西方近代哥特复兴式建筑影响。奥斯曼帝国的建筑样式,主要在木质雕花敏拜尔及精巧繁复的窗棂上;还有莫卧尔大理石镶花彩色纹饰墙壁。这东西交融、主次分明的建筑布设,正与奥斯曼帝国晚景相映,那时它不得不与英国列强合作来管理埃及。这建筑完工后不久,英军于一八八二年占领埃及,奥斯曼帝国退出中东。  寺内有侯赛因墓,是公元一一五四年的古迹。  我见一印巴面孔中年男子,像是克什米尔的什叶派人士,携子站在墓前,手握栏杆,眼里含泪。记得在克什米尔时,那是一个夜晚,在雪山近前,我听他们布道,音似怒铁,声彻山谷,都是对侯赛因的纪念。——他们都活在历史中。  据法蒂玛王朝官方的说法,当年侯赛因头颅被送至大马士革,耶齐德验明正身,埋在当地。后有什叶派人士把头颅盗去,安葬在巴勒斯坦阿什凯隆。十字军占领耶路撒冷后,法蒂玛王朝的哈里发把头颅迁葬开罗,为此就建了眼前这寺及墓室。  日光透过窗棂射进墓室来,光线里飘着尘埃,看墓碑上“侯赛因”的名字,教人想到那段历史——  公元六六一年,哈桑为了穆斯林世界的和平,放弃权力,退隐麦地那。那时的他,仍拥有阿拉伯帝国半壁江山,可他对自己的人民说:“若这权力要靠流血来维持,我宁愿不要它。”就与穆阿威叶签订和平条约,结束敌对状态。这让步,换来穆斯林世界二十年和平。  所以,这和平来得也容易,仅仅是一个人克服内心的乃夫斯和海瓦就实现了。一个人对欲望的自我牺牲,换来无数人的平安和幸福,这是多么伟大的牺牲!可这为和平的牺牲,毕竟是人类极为稀有的品德。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极少有这样的牺牲。但真主要在人类社会保存这种哈桑式的品德。  哈桑归主,穆阿威叶背信弃义,将帝国的统治权给儿子耶齐德。这使得自先知以来穆斯林的协商制政治传统,沦为家族世袭统治。公元六八〇年,耶齐德在一片反对声中上台。在此历史时刻,必须有人站出来主持正义、对抗暴政。人们把目光投向侯赛因。他是圣人的外孙,是阿里之子,是当时麦地那人的领袖。可他没有一兵一卒。而伍麦叶王朝正处在权力巅峰,军队东征西伐,势不可挡,站出来者只有死路一条,是没有生的希望的。  库法人让侯赛因来领导他...

李云飞:不必等候

 一位朵斯提对我说:“把依附、寄生在伊斯兰肌体上的非伊斯兰成分剥离出来,还伊斯兰天启信仰的本来面目,然后带领穆斯林世界走出生存发展困境,这才是硬道理。”  依我看,穆斯林在顿亚上,在哪里跌倒,可在那里爬起来,不必等候一个“真正”的伊斯兰。当今惨遭时代的不幸的穆斯林,常会有一种想法,就是希望能有一种神力,来帮助他们,一劳永逸地改变局面。  他们认为,这困境的走出,首要的,是去找一个“真正”的伊斯兰。只有找到了它——把自己所认为的“非伊斯兰”的东西完全除去了,又曰“宗教改革”,这时代的魔咒才会解开,他们才可以走出来。  圣人说:“伊斯兰就是,你崇拜真主,不可以物配他,谨守拜功,交纳天课,封莱麦丹月的斋。”真主说:“你们把自己的脸转向东方和西方,都不是正义。正义是信真主、信末日、信天使、信天经、信先知,并将所爱的财产施济亲戚、孤儿、贫民、旅客、乞丐和赎取奴隶,并谨守拜功,交纳天课,履行约言,忍受贫困、患难和战争。这等人,确是忠贞的;这等人,确是敬畏的。”( 2 : 177 )  除此而外,他们还要找甚么?  据圣人对“伊斯兰”的定义,伊斯兰就是人的诚信(伊玛尼)。在人的诚信问题上,人没有能力把所谓“非伊斯兰成分剥离出来”。在一次战斗中,有人已说“除安拉外,绝无应受崇拜者”,而伍萨麦杀了他。圣人说:“你为甚么杀他?”他说:“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心话。”圣人说:“你破开他的心了吗?”  人的诚信问题,只能交由真主来裁判。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进行宗教裁判。一位训练有素的教法学家,也不过是依据自己的一点经训知识,来告诉人,甚么是哈俩里,甚么是哈拉姆,甚么是麦克鲁亥。  人生的意义,并不只是“生存发展”——  “你们应当知道,今世生活,只是游戏、娱乐、点缀、矜夸,以财产和子孙的富庶相争胜。譬如时雨,使田苗滋长,农夫见了非常高兴,嗣后,田苗枯槁,你看它变成黄色的,继而零落。在后世,有严厉的刑罚,也有从真主发出的赦宥和喜悦。今世生活,只是欺骗人的享受。”( 57 : 20 )“我确已使大地上的一切事物成为大地的装饰品,以便我考验世人,看谁的工作是最优美的。”( 18 : 7 )  今世不是天国乐园。人来世上,是接受主的考验的。  穆斯林...

李云飞:狠捐

 听说,中国穆斯林为防疫捐了一点二亿。  就人口比例来讲,这已是巨款。况且许多穆斯林并不富裕。  这是在穆斯林作为国民向政府正常交税情况下,又拿出的巨款。在我们生活中,处处,甚至一瓶水,都是税。无形中,一年下来,要给政府交许多的税。所以政府防疫的费用,穆斯林是已经分担过了的。可又拿出这巨款。  人类社会原本是没政府的,只有给人提供有偿保护的社会组织。这在今天叫做“黑帮”,又称“有组织犯罪集团”。后来发展出政府。历史上许多著名的帝国政府,如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都是从收保护费起家的。政府给人提供更专业的保护。当然这是收费的,而且是强制性的税金。城邦、王国、共和国政府,与黑帮一样,都是强加于人的必然。而人作为一种社会性存在,也是无法离开它们的保护的。  黑帮,在汉语中有许多雅称,如江湖、绿林。他们虽然勒索人钱财,可“盗亦有道”。只要是允诺给人提供保护,并已收了人家钱财,就会有一种责任感,是不论如何都要完成对人的保护的。说是,十九世纪初期,在广东海域,清政府无力给商船提供保护,人们就给海盗交保护费,来换取商船的安全。有按年交付的,会得到一张签字的缴费凭据。收了费的海盗,就要保证商船安全,还会给护航。有一次,一艘交费的渔船被海盗头目误劫,大盗首不仅为船主讨回船,还赔付船主五百西班牙银元。  看来,他们虽是黑帮,可只要是人交了保护费,还是能得到保护的。关键是,他们收了费之后,是绝不会去干涉人的宗教信仰的。对于人信什么,吃什么,穿什么,讲什么语言,是否戴头巾,是否留了胡须,房子是什么样式的,孩子进不进寺,是一概不过问的。也更不会将自己的信仰和文化,强加于他们的客户。  他们只是收保护费的黑帮,拿钱办事,仅此而已。我想,若是另列一笔费用给他们,来保护我们宗教信仰的自由,也是可以的。总之,他们是不会去干涉人的宗教信仰的。而收税的政府,应给国民提供比黑帮更专业的服务,——保障人的各项基本权利。即便是无法提供保障,也不能去侵害人的这些权利。  穆斯林这次既交税,又狠捐巨款。税是不必说的。而这捐款,我想,一是穆斯林乐善好施,一是清真寺成为社区重要组成部分。这两点构成了这种公民社会的集体行为——为了公众的利益而集体行动。  此外还有一点,就国家与黑帮和税与保护费产生的历...

李云飞:死魂

我相信,回民( 说汉语的穆斯林,因我愈加觉得不同社会的穆斯林,禀性、命运也不相同,所以用它 )过去在中国社会生存下来是有原因的,将来消亡也有原因。 他们的生存与消亡,全在于在历史中培养出的一种精神,是在真主对人的考验中留下的。这久而久之会聚在一起的精神,就是回民之魂。 一  听说,癿藏大寺搭起了脚手架。  其实,它院门建筑的“新式”,与重檐歇山顶的大殿极不般配,不土不洋,不成体统。我早就觉得,它该统一为古式。最好是回到民国十三年建造的样式。据说当时用去二十万个工,造价一百三十万银元,其建筑之雄伟,在西北,西宁东关大寺也屈居它下。所以,复为古式再好不过。  一两架塔的倒掉,一处顶的去留,无伤大雅。  就像是,他们早先去除“清真”标志时,一些朵斯提所说的,我们还是能找到哈俩里来吃的。即便是全国没有一处“清真”标志,我们仍能解决吃的问题。可以像历史上云贵的回民,成为“背锅回回”,——挑副担子,衣食无忧。  阿语学校去“宗教化”,仍可以寻到办学的对策。即便是哪天禁绝了阿语,还有汉语可用。还有查抄教门书籍,孩子失去进清真寺自由,——总会想出生存的法子来的。  我们不会死于这些“中国化”事物。  可我们会死于没有一个现代国家公民的权利意识。  死于丧失权利后所想出的各种法子来。 二  记得在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在癿藏大寺,我与马有苏夫阿訇谈历史。  现在,心底泛出的危机感,教人想起癿藏旧事。  文革那年,安知旺任癿藏公社书记。他是安集公社的汉民,说是解放前祖上与回民有过冲突。——老百姓不认政治,只认官报私仇。那时公社书记权力,大过现在省委书记。为拆寺,他找来几十个回民积极分子——  “你们是这个运动的骨干,没有你们,把这个运动搞不起嘛!你们积极发言,积极办事,将来都会安排工作的。”  在拆寺大会上,这些积极分子先发言——  “这寺,剥削了阿门多少年,现在阿门不要寺,阿门的意见是,全部拆过!”  下面群众再不敢发言。  寺被全部拆毁。  他们像强盗一样,瓜分了一切。官家抢走木料和砖石,歹徒夺走文物和奇花异草。这寺,当初聘请满汉蒙回藏东乡撒拉保...

李云飞:写下来

 听说,兰州又在毁建筑。  河州的建筑还在不断倒掉。看来甘肃要全省沦陷了。在这晦暗的光阴里,留下一笔历史账,像是一道伤痕,好让人民,——我也来用一下“人民”,能够永远记得他们。  建筑是无辜的,人有罪。  在毒疫肆虐经济下行时,人民的苦日子几乎是注定了的,他们还在毁建筑。  这些建筑,原本是被他们在文革毁的古物,毁后,左风消歇了,人民省吃俭用,捐血汗乜贴(善款)在耻辱的废墟上重建起来的。它们并未朽坏,或是崭新的,结实的能把起重机吊臂搪断,本可继续造福人民,现在却要被毁了。这样地毁建筑,在人类社会,除过他们在文革“破四旧”,还不曾有过。  他们所说的“极端主义”,究竟与这些建筑有何关系,至今也未对人民讲清楚。他们是讲不清楚的。在御用笔杆子们造词时,这问题就悬而未决。“恐怖主义”这词,因当权者们恐怖的使用,现如今已臭名昭著了。作为“恐怖主义”的一种附属说法的“极端主义”,或是他们所谓的“三化”“两热”,与建筑关联的理论也无法成立。可左的毒,像是眼下害人免疫力的新冠,使他们失去政治理性,还在奔着建筑“反恐”。  他们要把建筑改成古式。  可为何是古的?我想,对他们来讲,只要不是新的!因为新的,都是“国外”的舶来货,正是他们所反对的“洋葱头”。这样就只剩下了古的可选择。而古的,在他们看来,正是正经八百的“中国”货。  也不是真正的古的。他们并非一心一意把建筑全给复古,——他们根本没这种端庄的乜贴(善举),而只是要对它枭首,加一个在他们看来是“中国”的标志。  可为什么,全国的建筑都可以是“现代化”的新式,而唯独让一个信仰群体、少数民族的建筑,改造成假古董呢?亲爱的“公仆”们,你们能告诉你们要服务的人民这是为什么吗?或是我们换一种说法,一个主体民族,自己的建筑现代化,却要以行政命令让一个少数民族,在建筑上改成已被他们自己都抛弃的他们祖先的传统古式,这是为什么?  这些建筑,因他们简单粗暴的“张冠李戴”,不是被改造,而是被毁了。待到左风消歇,他们退出历史舞台,被扫入垃圾堆,老百姓还要再把这些奇丑无比的怪物重新改建,到时又要花费一大笔钱。  在这里,我并不想与他们争夺公理,只是想把这件事写下来。  把它写...

李云飞:灾难声中

 毒疫成了世界性灾难。人们成批地染病,成批地死去。  在灾难声中,有许多的对灾难的解释。这些解释,像是先生开的一道道治肺炎的方子,成了精神灵药。  有把这灾难解释成造物主的惩罚的。说是穆斯林被真主赶出了清真寺。从信仰者的角度看过去,天房止住了环游;不只是穆斯林,耶路撒冷的圣墓教堂也闭门落锁,教宗方济各面对空荡的圣伯多禄广场祈祷,——这些场景,确实像是人类遭了天谴。  听说西班牙人,不分信仰,在广场向造物主下跪认罪了。既然认为是天谴,这下跪是必不可少的。跪下低头那一刻,想到的必然是人类罄竹难书的累累罪行,还有自己的过错,膝下就更觉沉重了。  有提议做忏悔的。看是究竟哪一样罪行,招致了这样惨烈的惩罚。就决心悔罪,希望造物主看到,而止住灾难。  有互相庆祝的。我见有中国人拉起横幅,庆祝美国染病人数突破十万。这彼此数量上的“攀比”,是看谁的罪孽更深重一些。染病的多一些,死的多一些,在这罪有应得的解释中,都是报应。  也有不怕染病的。在毒疫最严重的某日,我去买菜,见一位穆斯林,身穿长袍,手拿泰斯比哈,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满面春风,裸露在戴口罩的人群里。我想他是不怕染病的,他可以托靠,这对他来说也是个得舍牺得(牺牲)的机会。可我还是担心,他一旦因此不幸染病去世,见了主,会被判个借毒自戕,就得不到这舍牺得,而白死了。关键是,他的染病还会牵连到无辜的人,——他的家人,这些与他一起买菜的人。  ——还有许多对这灾难的解释。  这都是治病的药。  待到以后再研制出疫苗来,两味药,有解毒的,有治精神的,这灾难也就能圆满结束了。  我也想从中讨一味药来吃,以解这心病。可总觉得它们,没有一味能对症。  若这灾难是造物主对人类降下的惩罚,可为何,那些该死的人不病也不死?他们是人类社会的渣滓,本应是最该吞咽这毒,并暴死的人。可我见许多善良的人,善良的族群,在这灾难里成批地倒毙。若这之后,紧接着就是世界末日,那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些人类社会的渣滓,还是会随着世界一同毁灭的。可这之后若没有世界末日来临,这些恶人还在朝斯夕斯,幸福地活着,那这对灾难的天谴报应论就不可理解了。  这灾难为何就不能是来自恶魔呢? ...

李云飞:孔林所感

 来到曲阜的次日,我自北门徒步去游孔林。  路尽头是一座明代木制牌坊,坊额上写着“至圣林”三字。这教人想到刘智的《天方至圣实录》。因这伊斯兰汉语表述的缘故,就对这坊额上的“至圣”有所认识,即孔老先生是中国的圣人中品级最高的圣人,是最能代表中国的。想到当下的“中国化”,从他们搞同化的决心来看,似乎是儒家的忠实信徒,借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便是“死忠粉”,是教人不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他们就是曾经“打倒孔家店”的人。  进了孔林二门,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林子。右侧是二十米高的西周鲁国城墙残垣,垣外是一条小河。据《史记》记载,孔子葬于鲁城北泗水之上。《水经注》上说,泗洙两条古水在曲阜城北汇合又分流。鲁人借河护城,葬孔子于城外河边,应该就是眼前这条河了。可孔子死后“墓而不坟”,即无高土相隆。待到汉代遵孔,设石台标记墓址,已过去三百年,难免存在误差。对这墓而不坟的道理,中国人原先是不知道的,直到两千年后才明白。  在中国做圣人是件危险的事,因为还有无数人要做上帝,即便做不了上帝,也要做上帝的儿子——天子。这些要做上帝和天子的人,对于做圣人的人,活着时盼着能早点死。鲁哀公闻孔子死,诔文说:“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贡就说他,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也就是,人活着不用,死了急着吊丧,虚假的意思。死后,又想着从坟中扒出来,清算他。  一九五二年,毛泽东来孔林观赏这垒黄土。随行的许世友在一旁说,“孔家不愧为全国一号地主,一号贵族!”。  文革开始后,据说,康生把北京造反派头头谭厚兰找去,让她去曲阜造反——  “到那里,该砸什么就砸什么。”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红卫兵站在墓前,齐声读毛泽东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笤帚不倒,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作为扒坟破土宣言。绳索套在“大成至圣文宣王之墓”碑上,一声呐喊,巨碑轰然倒下,砸在汉代石台上,断为两截。革命小将们一拥而上,用锤子把断碑敲成碎块。而后扒坟。可掘地九尺,也未能找到一星半点骨殖。原来这就是孔老先生墓而不坟的道理。想到这里,我对老先生,还有料理他丧事的子贡,由衷地钦佩。他们是预见了今天的中国。  扒坟后,十万人聚集曲阜召开“彻底捣毁孔家店大会”,向毛泽东发去“致敬电”——...

李云飞:奴隶的心

  安然(崔浩新)在除夕夜被带走。       我自那夜就想为他的失去自由写点感触,可心底像枯井,不生波澜。或许是因见过太多的失去自由,甚至失去生命,就对他的失去自由没有特別的感觉了。我想这是麻木,是鲁迅所说的奴隶的心。就是人像了对不自由习惯了的奴隶,——人对于自由,最初是被侵犯毫厘也要反抗的,可后来不自由久了,就没有了感觉。这全是因为人能够习惯的缘故。由此看来,从自由人变成奴隶,是极容易的。       记得某君说言论无用。他的意思是,言论不能改变现实。言论是人的一项基本权利,一个人没有这人的权利意识,只讲求功效,这也是奴隶的心。况且言论并非不能改变现实。我亲见它在二〇一九年,如何在墙外深入人心,形成一股世界性力量,挫败墙内左风的势头,迫其改弦易辙,并从一种巨大的白俩中挽救了回回。       还有,某君见习五一微博对我土葬文章的评论,就说,“这个话题如果继续发酵,不排除会出现‘沙化’式土葬改革……”。这认为言论会让自己处境变得更糟糕的想法,还是奴隶的心,——担忧这会毁了我们已经很稳定的奴隶的生活。若我们眼下的遭遇,真如该君所说,沉默就能躲得过去,可就太好了。我们只需闭嘴,屏住呼吸,就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了。可据我所知,这次三部门联合印发文件时,穆斯林并未说过一句话,习五一也未发过微博。不只是这次,以往的每次白俩都与我们说话无关,而以后的白俩也不会因闭嘴就不再来。       我发觉这是患上了习五一恐惧症。这里我要为习五一他们说句公道话,——此前我也说过,在这几年轰轰烈烈的革我们文化命的运动中,他们奴才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一群,柏杨笔下所说的“丑陋的中国人”。这样丑陋的人,以前有,以后还会再来,——这是他们这个群体的劣根性所决定的。在他们这类人身上,无须浪费笔墨。我以前用在他们身上的一点墨水,不过是指东说西罢了。若是认为,他们这群奴才资格都没有的人能撬动国家公器促成什么改革,就是从奴隶心底生出的一种恐惧导致了精神错乱。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们就只有这两种前途。       想起安然被捕前私下...

李云飞:穆斯林要土葬

      听说甘肃有染病的回民逃跑了,又被抓了回来。我很理解他的逃跑。他的逃跑,决不是因怕死。穆斯林因对复生日的信仰,是“视死如归”的。“归真”,就是回到真主那里。他的逃跑,是因怕死后被火化。这是来自他的信仰和习俗的本能的抗拒。       先知默罕默德(愿主赐福他)曾参加一个亡人的者那则,他来到坟坑前,向着亡人的头部撒下三捧土——撒下第一捧土时,念经文:“我从它(泥土)上造化了你们”(20:55);撒下第二捧土时,念经文:“我把你们放回它里面”(20:55);撒下第三捧土时,念经文:“我在复生日从它上取出你们来”(20:55)。(《伊本·马哲》)这就是我们穆斯林的信仰。还有,真主用乌鸦以土掩埋同类,启示阿丹的儿子嘎比勒土葬哈比勒(5:31)。       伊斯兰的丧葬原则,是实行土葬,反对火葬,在迫不得已时允许水葬。即便是水葬,伊玛目艾哈迈德主张,在船上归真,若能找到停靠点,哪怕停放尸体一两天也应该土葬。若短时间内找不到停靠点,怕尸体腐坏,迫不得已才可以水葬。而伊玛目沙菲尔主张,应该把亡人绑在两块木板之间,放入海里,让海水冲到岸边,由岸上的人来土葬。(见鲁亚尼:《بحر المذهب في فروع الفقه الشافعي》,贝鲁特,1971年版,第二卷,第544页)归根结底,是要土葬的。       伊斯兰反对火葬,还因先知禁止毁坏人的遗体。阿里在遇害归真前,禁止人们毁坏凶手的尸体,他传述圣训说:“即便是对待咬人的狗,也不能凌辱其尸体。”(伊本•艾西尔:《历史全书》,贝鲁特,2005 年版,第 616 页;另见侯赛因·努尔:《مستدرك الوسائل و مستنبط المسائل》,贝鲁特,1991年版,第十八卷,第256页)而火化,在穆斯林看来就是对人的遗体的一种毁坏。从宗教来讲,火葬是印度教的传统。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复生日神学也认为,火葬——对死者遗体的焚毁,是对上帝旨意的隐形对抗。这已牵扯到不同宗教之间的信仰问题了。       土葬与防疫并不冲突。穆斯林有着悠久的与瘟疫对抗的历史。公元1020年,伊斯兰医学代表人物伊本·西那,在人类医学史上,在他的《医典》中,率先提出传染病具有传染性,并提出了隔离...

李云飞:杨先生文章

 近日见杨凤岗先生转的他在端传媒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新疆问题的症结是什么?能走出困境吗?》。读罢,我想到的却是罗素在《幸福之路》中的一句话:乞丐并不会妒忌百万富翁,但是他肯定会妒忌收入更高的乞丐。这是我对杨先生文章最朴素的感受。让人离开了学术和时评,还有他的问题,只来到罗素的这句话上。我想,杨先生就是这乞丐的心态。就是在当下中国,一位基督徒对穆斯林的心态。或是两个倒霉鬼,一个倒霉鬼妒忌另一个倒霉鬼还不够倒霉。  如前年我在那篇关于中国化的文章中所说的:在宗教“中国化”的执行上,伊斯兰与基督教并驾齐驱,在东方古国的土地上策马扬鞭,卷起遮天蔽日的尘埃,引来万国瞩目。实际上就是两个倒霉鬼,撞到政策的墙上。杨先生文章以美国法案来开篇,以斯大林民族政策来解释穆斯林问题,就是在这万国瞩目之下,一位基督徒对穆斯林所受到的关注度的妒忌。说,穆斯林的境遇并没有外界所认为的那么糟糕,反而要好许多;即便是有不好的,也有不好的道理。  杨先生忽然痛恨起斯大林的民族政策,并关心起国家的稳定和统一来了。这本不是他的风格。见他的“族教捆绑”说,教人想起习五一的理论。又想到王柯的《二重的忠诚——白寿彝与开封的故事》,对此,我曾写过一篇《王柯的“教民分离”》。现在看来,他们——无神论的、民族主义的、基督教的——都有改变穆斯林传统历史叙事、解构穆斯林族群的远大志向。  而杨先生的志向尤为远大,要通过基督教的传教来解决新疆问题,乃至西北和全国问题。他说,“对于回族维吾尔族中基督教传播的抑制,对于少数民族个人改信其他宗教的打击,实际上强化了「民族与宗教一体」的观念”“新疆问题的症结是民族政策和宗教政策失误长期积累的结果”,并认为“新时代”的“纠正”——也就是转化班——太生硬,建议放手让基督徒对穆斯林传教,以解决问题。就他们比穆斯林好不了多少的惨状来看,似乎是被迫害的发了疯。  这并不是从一个拥有多元文化和不同族群的现代国家来看的,与国家的统一、法治、自由和未来无关,而只是见到了穆斯林族群从中得到了“好处”。仅此而已。这就是杨先生反对的原因。从乞丐妒忌的心态来说,他并不去看,在一个国家,一个族群得到了一点好处,是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或是像他们所声称的博爱,并向着国家制度的建设上,去追求自己的自由和权利,去为所有人开创和建设一个美好的未来,而...

李云飞:寻出好处来

有的人,不论什么,也能从中寻出好处来。 大清乾隆年间,花寺与哲合忍耶发生教争,官家介入,几乎灭了其中一派。有人就从这“官家介入”中寻出好处来,说是给教争一个教训。对一个群体的斩草除根,还有文化灭绝,——在这官家对百姓的罪恶中,还是能寻出好处的。这种对问题的解释,像是一副药,吃后给人安慰。似乎感觉乾隆年间屠回的灾难不怎么沉重了,官家的面目也好看了许多,不再那么狰狞。而唯独对这教争感到愤恨。 灾难越是沉重,他们就愈能从中寻出好处。之一是什么,之二又是什么,能列举出许多来。这是一种奇特的解释问题的能力,找出灾难存在的合理性,来证明它的好处是什么。 这不简单,毕竟灾难里没有好,只有对人的祸害,对自由、人权的践踏。在这没有好的灾难里,灾难的存在越是不合理,制造灾难的罪行越是天理难容,找出其中的好处,就愈能显示他们解释能力的强大。因为灾难有了好处,它的存在就有了意义,让遭难的人觉得是遭了天谴,是自己罪有应得。 这套解释问题的学问,在多灾多难的当下尤为盛行—— “整改的好处”是,给攀比建寺一个教训。“去极端化”的好处是,消除“偏激思想”。“去泛清真化”的好处是,打击假清真。 还有“中国化”“去沙化”“去阿化”,每一样,他们都能从中寻出好处来。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好处也不同。搞教争的人,见到了铲除异己的好处。“积极分子”,发现了奋斗的目标。读书人,做起了“中国化”的学问。就连我在某地的一位邻居,也找到一份线人的差事,每日汇报寺里的动静。前段时间,某报刊登了一篇反映我们现状的文章,标题用语写的是“ Boiling us like frogs ”。我想,我们不会死在温水中,而是死在这诸多好处里。 二〇二〇年一月六日

李云飞:一年结束

 灯下无事,想起这要结束的一年。  记得去年此时,遥想来年,是令人心忉忉的不确定性。  如今一年看下来,已见这风潮之烈了。但不管如何烈,一年还是要结束的。历史上,也没有一年是不结束的。年复一年的结束,送走无数的人和事,还大地清净。那些让人喊他“万岁”的人,都死了。还有那些要万岁的王朝和主义,最终,也没有一样能万岁的。这是光阴的定律,是真主的统治——  “委实一些月的数,近在主的跟前,在他造化天地的日子,是在主的克塔布里边定的那十二个月。”(九:三十七)穆圣说:“真主说,——我就是光阴。”真主作为光阴的统治,使一切存在,不论是谁,多么不可一世,终将会被时间翻过,而成历史尘埃。这光阴,使历史以一种线性,由创世到末日,滚滚向前,推陈出新,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关键是,在光阴面前,丑恶是无法持久的。  所以,见这一年要结束,心里反而为这时光的流逝感到高兴。让人尤为高兴的,是在真主的援助下,全世界追求正义的人士,通过不懈努力,挫了恶风的势头。——“他们在今世应受出丑。”(五:四十二)这是今年最为值得记念的。  这一年,我是荒废的——  今年不大写东西,约莫只有三十来篇杂文。这点杂文,有的是不必要写的,而必要的又未写好。最后两篇,一篇是《毁建筑主义》,一篇是《答某君问》,又违了他们的规。那违规的红日,算是一个句号,结束了这一年。  可我是从来不顾这红日的。鲁炜还在中宣部副部长的位子上时,某日他的网信办给某传媒发来书面指示,删我一篇旧文,大动干戈。还有习五一,迫使中央党校官网删我文章。——自一六年风转向以来,我的文字就成了毒药。但写过发出的东西我甚少再看第二眼,根本不管删存毁誉。  ——想起共识网、中穆网等已阵亡的文学园地。  所要说的,一任它怎样浅薄,还是要说的。  给这无声的中国一点声音。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夜